静的共享空间

奶奶家来的电话在这个诡异的时刻响起是很不寻常的。接起来一听却是妈妈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果然如此, 她是向我宣布爷爷去世的消息。

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我应该是比较麻木的，虽然最初的几秒钟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妈妈语无伦次地向我述说着一切经过，我愣了大概一秒没说出话，随后居然立马很淡定地安慰了她几句。她嘱咐我随即要亲自再打给奶奶节哀慰问，我依然平静地答应着，一定一定，极力表现地不那么随意，但口气听起来俨然就像在履行一件例行公事。

也罢也罢，无须纠结，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不是比较吻合吗？但为什么下一瞬间一些封尘已久的影像就像火山崩塌一样在我脑海里开始自动回放了呢？ 这其中有爷爷带着中学时期的我去英语角的画面，有陪着我面试外语学校的画面。。。而所有的这些影像，在平时都未被我记起过。它们已被印象中关于爷爷的另一些回忆所掩盖。那些回忆里只有他怎么用皮带打我，怎样用筷子指着我的脸骂我，还有如何嫌弃我一直赖在他家里而已。然而这一刹那，我突然发现，那些支离破碎的美好瞬间根本无须让我刻意去记起，因为我从来都不曾真正忘记过。

妈妈还在电话对面碎碎念着：大家都聚集在奶奶家了；你请不到假就不要回来了；我已经帮你买好花圈上了香了。。。可我已什么都听不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毫不介怀。终于，我哽咽着憋出了一句话：“虽然他从来就对我不怎么好，但我还是会难过。。。”前后分裂的反应有没有吓着老妈我不确定，但我确定自己从未想到会对爷爷有朝一日的离去这么伤心。是啊，他从来就对我不好，我又为何要难过。。。可是，眼泪和悲痛的感觉是这样真实而强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很早以前就被我忽略了。如今它们正随着爷爷的逝去渐渐重新呈现在我面前。

因为父母的工作需要常年出差在外，我很小就寄住在爷爷家，几乎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对于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脾气暴躁，重男轻女又不可理喻的怪人。他会因为我不小心弄破了装胶囊药的锡箔纸就对我一顿暴打，虽然那时侯我还没上小学。 他对我的厌恶似乎从不隐瞒，会咆哮着赶我走，让我自己去找在外奔波的父母。所以很早我就知道一定要懂事，要学会忍耐，否则将会死的很惨。我想忘记他给我带来的阴影，可越想忘记这些回忆却越发清晰。我一直将自己的压抑童年导致的自卑心和自我否定感归结于他。虽然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但无论我如何修炼如何获得周围人们的认可，内心深处的自卑感依然挥之不去。可能是对他带给我的不愉快回忆过于深刻，我认定了他从来就不在乎我这个孙女。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有一些关于他的美好回忆。这些片断其实一直珍藏在我内心深处，尽管我平时甚少去触碰。若不是今天听到噩耗，我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去开启这把记忆的旧锁。

还记得当年小学毕业考外语学校的时候，父母因为不在身边，面试的时候是他陪我去给我打的气。也记得考完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我因为紧张而坐立不安。每每这时他都会拿出一份扑克牌在床上铺成一片，美其名曰为我算“运势”。每次神神秘秘地将牌翻好几轮之后，都带着无比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中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一听到他这样讲我总是很安心。后来我果然是中了。还记得那天他陪我去拿录取通知书的场景，那是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并不是只会令他讨厌，偶尔也是可以让他引以为傲的。

我入外校以后就是封闭式管理了，很少再待在爷爷家。那个时候每周三有一次家长探视的时间。他中间也来看过我几次，虽然不像其他同学的家长每次都带着零食和衣物，但我已经很满足。不过那时我把他时而来看望我的举动归结为眼不见我心不烦之后偶尔散发的慈悲心。 但有那么一次，我是有切实地感受到被关爱的感觉。那次我的床单被弄脏了，临时又没有换洗的，无奈之下只好打给了奶奶。当时已经是晚上我们已经开始晚自习了，我也不指望会有人再会冒着寒风给我送东西过来，想就这么凑合着到周末算了。但那个时候，我却在教师后门的窗口瞧见了他。因为还没有晚自习他不敢直接进来，就站在外面没有任何动作。我带着惊讶冲出去了教室，发现他正提着一袋换洗的床上用品对着我笑。即便在那一瞬间我也以为他随后就会对我开骂，但结果是没有。所有的这些类似细节，我全部都记得，甚至比他打我骂我的那些片断更加记忆犹新。只是我以前下意识地无视了它们，以为我不经意时总是想起的那些印象就是爷爷给我的全部回忆。如今我终于明白，那其实不是全部，有一些温暖的记忆无论何时重温都会让我感动让我怀念，可惜今时今刻我已再见不到他。

我们有时会忘记那些帮助过我们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人；而对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却刻骨铭心念念不忘。即使对方是同一人，我们也只会对他的不是耿耿于怀，而对于他的好，却往往不屑一顾。倘若一开始就去尽量记住别人的好，是不是可以让自己更豁达更幸福？至少这样会少一些遗憾吧。虽然现在有些迟，但我从现在开始，只会记得爷爷的好。至于以前一直纠结的那些，就让它们随着爷爷的消逝也烟消云散吧。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爷爷。

愿你安息！